天上那道长达数千丈的霜白色剑光没有立刻斩向李长生的头顶。
它在灰霾密布的苍穹上微停了半息,随后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平滑姿态,无声切向了远处的荒骨桥。
没有任何震耳欲聋的声响。横跨在浑浊深渊之上的巨大生铁桥体,在接触剑光的瞬间,像一块发脆的朽木般从中一分为二。断口处的边缘没有任何毛刺,极度内敛的绝狱剑意将周遭十丈内的灵气连同空气瞬间绞碎,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真空带。那些来不及落下的碎石板,在这片真空带中诡异地悬浮了片刻,随即化作极细的白粉,簌簌扬落。
那是通往凡尘界商道的唯一物理通路。
李长生仰着脖子,沾满黑血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。他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。原本指望让陆长庚带路,混进商道逃脱清洗的计划,被这道冰冷的剑气彻底斩成了一张废纸。
常规的生路,绝了。
身后的天幕接连亮起几点寒芒。那是三道稍暗些的剑光,像三根巨大的刑钉,精准地扎在渡口废墟的左侧、右侧和后方。
包围网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缓慢速度收紧。
李长生的左眼视线已经糊成了一片暗红,窃天体过度使用的反噬正在索要代价。他强行闭上左眼,但脑海深处那些代表着“漏洞”的底层乱码,却因为高阶法则的物理压迫,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闪烁。针扎一样的刺痛感顺着后脑勺直往天灵盖里钻,耳膜里的蜂鸣声大得像有锤子在敲。
随着高空降维剑压的逼近,他胸腔里的跳动开始变缓。这是低阶躯壳面对顶阶法则碾压时的本能生理停滞。
就在他双膝微弯,险些栽倒在泥水里时,背后背着的黑棺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木头摩擦音。
一丝极度冰冷的死气顺着棺材板的缝隙钻出。这股死气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空气中肆意扩散,而是像一条极细微的蛇,贴着李长生的衣服纤维,直接顺着他后颈的皮肤毛孔钻了进去。
死气一路游窜到心脉,粗暴地裹住了那颗快要罢工的心脏。
极端的阴寒代替了停滞的生机,强逼着心肌继续泵血。李长生猛地咳出一口带着冰渣的血沫,浑身打了个激灵,萎靡的肌肉群终于重新绷起了一丝力气。
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。他知道,红绫刚才为了护主已经虚弱到了极限,此刻更是饿得濒临暴走,这是在强压着吃人的本能,透支最后的死气本源防止他在剑压下猝死。
这层薄弱的共生关系,随时可能因为剧毒或剑压的刺激而彻底崩溃。
[上帝视角切换]
云层上方。
剑无痕踩在悬浮的飞剑上,宽大的行刑官衣摆被高空的罡风吹得笔直。他那双完全没有情绪波动的瞳孔,冷冷俯瞰着下方如蚁穴般崩塌的荒骨废墟。
地下那股特殊的污染波动,他其实早就锁定了。但他并没有直接降下必杀的死阵。在绝对的压制力面前,引以为傲的绝狱剑气就是最好的驱犬鞭。他并起食指与中指,向着斜下方轻轻一划。
数道交错的细碎剑气像梳子一样,有条不紊地刮过废墟侧翼,将沿途的残垣断壁切成工整的碎块。他要带着这股傲慢,像驱赶野狗一样,把这只携带着危险污染源的耗子,一点点逼向灵气稀薄、连高阶修士都忌惮的荒野深处,让其在绝望中自己暴露出更多的异端底牌。
[视角切回]
地表废墟上,李长生拽住陆长庚油腻的衣领,将这滩烂泥从地上强行提了起来。
“跑。”李长生声音含混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往哪跑啊祖宗!桥都没了!四面全被封死了!”陆长庚一边干嚎,一边被李长生拖着往废墟深处踉跄。
刚跑出不过十步,侧后方半里外的一座残塔被落下的剑气扫中,上半截塔身悄无声息地滑落,重重砸向地面。
碎石夹杂着剑气余波,贴着地皮如浪潮般卷过来。陆长庚吓得一哆嗦,本能地往后连退了三大步。脚下的地面本就被之前的微型阵盘炸得酥脆,他这一退,一脚踩进了一个被酸雨腐蚀的废坑边缘。
伴随着清脆的断裂声,那块承载着他体重的生铁楼板彻底塌陷。
“救——”
陆长庚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,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,伴随着哗啦啦的碎石,直接摔进了一条早被废弃的排污暗渠里。
李长生眉头一皱,忍着左脑撕裂般的剧痛,顺着塌陷的边缘也跟着滑进了暗渠。
恶臭的黑泥瞬间没过了脚踝。陆长庚在泥浆里翻滚了两圈,脑袋重重地磕在暗渠尽头的一面墙壁上,撞得头破血流。
不,那不是墙壁。
被这胖子一百多斤的肉体加上冲力猛撞,那面爬满暗红色铁锈、死死嵌在泥垢缝隙里的沉重铁门,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门轴崩断了一根,硬生生向内错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。
一条倾斜向下的物理盲道,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铁门后。
陆长庚捂着额头,疼得直抽冷气,刚想开口骂娘,却突然被门缝里吹出的一阵风呛得闭上了嘴。
风里没有半点灵气,也没有排污渠的臭味,只有一种腐败、古老,甚至连修仙者神识探过去都会被无声吞没的诡异腥气。
天上的剑网还在收拢,地面上的泥水开始不规则地震颤。那是下一波大面积剑气覆盖的前兆。
李长生站在齐踝深的污泥里,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那道门缝。他还在衡量其中的风险,背后的黑棺却突然发出了极其剧烈的抖动。
红绫对这种气息太敏感了。
在那阵腥风吹出的瞬间,棺材里原本用来护住李长生心脉的死气如同沸腾的热水般翻滚起来。在极度虚弱中,她敏锐地嗅到了盲道最深处,隐藏着一种与渡口地底苏醒的同源的高维怪谈气息。更关键的是,这种气息的存在,足以让高阶剑仙引以为傲的镇魔法则产生迟滞和盲区。
“嘎吱——”
黑棺的盖板被强行顶开了一条缝。一只惨白得近乎透明的手,猛地从缝隙里探出。
那只手带着刺骨的寒意,一把攥住了李长生左肩的衣服。她没有出声,也没有用力抓伤他,而是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强横力道,将他的身体硬生生扯向那扇生锈的铁门。
头顶的砖缝里已经渗漏下霜白色的致命剑光,泥水表面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白霜。外面的地表彻底保不住了。
李长生反手一扣,稳住身形,借着红绫拉扯的这股力道,右手直接薅住陆长庚的后领,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塞向了门缝。
“李爷!下面不对劲!那味道闻着就不像活人待的地界!”陆长庚双手死死抠着门框的铁锈,胖脸上全是对未知的恐惧,浑身肥肉都在打摆子,死活不肯往深处迈步。
外方的剑压已经逼近头顶三丈,暗渠的泥浆开始大面积凭空蒸发。
李长生抬起右腿,狠狠一脚踹在陆长庚的屁股上,将他彻底踹进了黑漆漆的盲道深处。
他侧过身,用沾满黑血的双手死死把住生锈的铁门边缘,脖颈上青筋暴突。他咬牙切齿地低吼,声音被极度的疲惫压得沙哑,却透着一股被逼入绝境的疯劲儿:“前面连神仙都不敢去,正是我们活命的唯一去处!”
说罢,他闪身挤进铁门。
就在他将铁门向外猛地拉上的那一瞬间,上方暗渠的穹顶如同被无形巨磨碾过,纸糊般被数道剑气绞得粉碎。无声的毁灭气浪贴着生锈的铁门边缘滑过,将门外的污泥连同空气一并抹除得干干净净。
门轴发出最后一声悲鸣,彻底卡死。
退路被物理层面上连根斩断。
李长生靠在盲道冰冷的石壁上,大口喘息,左臂里严烈留下的那一丝本源在迅速消耗。身后是一门之隔的致命剑网,但在幽深漆黑的通道前方,却隐隐传来一股比剑气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时空畸变感。
那股扭曲的压迫力,甚至让周围石壁上落下的微尘,都在半空中悬停了刹那。
